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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看靜靜的頓河1 靜靜的頓河 電視劇

        僅供參考、交流、學習

        靜靜的頓河

        作者簡介

        米哈依爾·亞歷山大·肖洛霍夫(1905-1984),是二十世紀蘇聯文學的杰出代表,以描寫頓河哥薩克的生活和命運而聞名于世,也是我國讀者十分熟悉且至今仍給予特殊關注的作家。這不僅僅因為他給世界人民留下了《靜靜的頓河》、《新墾地》(舊譯《被開墾的處女地》)、《一個人的遭遇》等珍貴的文學遺產,還因為他一生的創作和文學活動與我國文化事業的發展始終存在著或直接或間接的聯系,并產生了一定影響。

        二十年代末,我國新文學奠基人魯迅首先注意到肖洛霍夫的作品。1928年《靜靜的頓河》第一部在《十月》雜志上發表,第二年魯迅先生便約請賀非翻譯,并親自校訂,還撰寫了后記。<<靜靜的頓河>>獲得諾貝爾文學獎.1931年《靜靜的頓河》中譯本作為魯迅編輯的“現代文藝叢書”之一,由上海神州國光社出版。從此,肖洛霍夫的作品幾乎每發表一部,都很快介紹到中國來。尤其是《一個人的遭遇》在《真理報》上剛一刊出,當月就譯成了中文,而且有兩個不同的譯本,先后在《解放軍文藝》和《譯文》上發表。這在中國翻譯史上是難尋之事。

        他的創作構成了一個獨特的藝術世界,是貫穿從孕育誕生到解體前不久整個蘇維埃時代百年世事的宏偉篇章。他在蘇聯敘事文學中開創了悲劇史詩的藝術先河。1965年他獲得瑞典皇家學院授予的諾貝爾文學獎。

        個人生平

        米哈依爾·肖洛霍夫1905年5月24日出生在頓河維申斯克鎮,他的一生中絕大部分時間在那里度過。他僅受過4年教育,靠自學成才,是頓河哥薩克地區多姿多彩的生活給予了后來成為作家的肖洛霍夫取之不盡的創作素材。國內革命戰爭時期,頓河地區的斗爭十分激烈和殘酷。少年時代的肖洛霍夫不僅是這場斗爭的目擊者,而且直接參與了紅色政權組建時的一些工作,如擔任辦事員和掃盲教師,參加武裝征糧隊等。

        1914年肖洛霍夫先是被送往莫斯科,后來又回到哥薩克村里上學。十三歲時,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德軍對烏克蘭的入侵中斷了他的學業。1919年至1922年這段時間里,年輕的肖洛霍夫為紅軍做過各種工作,其中一項是在頓河地區征集軍糧,大部分哥薩克人卻竭力抵制布爾什維克的“橫征暴斂”。

        1922年,肖洛霍夫去莫斯科,加入了“青年近衛軍”,成為年輕的無產階級作家組織的一員。

        1922年,肖洛霍夫來到莫斯科,開始從事文學活動,并參加了文學團體“青年近衛軍”。1923年,肖洛霍夫與一位哥薩克的女教師瑪麗姬·格羅斯拉夫斯卡婭結婚。1923—1924年間在《青年真理報》上登載了他的三篇雜文《考驗》、《三人》、《欽差》和他的第一部短篇小說《胎記》。

        1925年他們回到了頓河地區定居?!鹅o靜的頓河》第一部的巨大成功使肖洛霍夫聲名鵲起,經過14年的時間終于全部聞名于世1926年,他出版小說集《頓河故事》和《淺藍的原野》(后合為一集),受到文壇的關注。在集子的20多篇小說中,作家把嚴峻而復雜的社會斗爭濃縮到家庭中間和個人關系之間展開,在哥薩克內部尖銳的階級沖突的背景中展示了觸目驚心的悲劇情景和眾多的悲劇人物。早期作品特色鮮明,但藝術上還欠成熟。1940年,長篇小說《靜靜的頓河》完成。小說引起了極大的反響。

        1930年肖洛霍夫見到了斯大林,1932年肖洛霍夫成為一名正式的蘇共黨員。根據后來發表的文件,肖洛霍夫曾兩次在斯大林的親自過問下,于30年代救助過遭受饑荒和政治清洗的頓河人民。1938年肖洛霍夫本人受到人民內務委員會的迫害,但由于斯大林的幫助而幸免于難。在30年代,肖洛霍夫的國際聲譽逐漸上升,他在文學界為黨所做的政治工作使他得以崛起。

        在創作《靜靜的頓河》期間,肖洛霍夫又完成了反映農業集體化運動的長篇小說《被開墾的處女地》(又譯《新墾地》)第一部(1932,第二部于1960年完成)。小說以頓河格列米雅其村集體農莊的建立、發展和鞏固為背景,寫出了斗爭的復雜和尖銳。盡管對這一運動本身和作家的評價態度有不同見解,但是小說中達維多夫、拉古爾洛夫和梅譚尼可夫等形象鮮明生動,戲劇性的情節緊張感人。小說前后兩部的風格有明顯差異。

        衛國戰爭時期,肖洛霍夫上過前線,寫了許多通訊、特寫和短篇小說。1943年開始發表反映衛國戰爭的長篇小說《他們為祖國而戰》(未完成)。1957年發表的短篇小說《一個人的遭遇》(又譯《人的命運》)產生了很大的影響,被稱為當代蘇聯軍事文學新浪潮的開篇之作。作家通過主人公索科洛夫在戰爭中的不幸遭遇和所表現出的堅韌品格,深刻地反映了法西斯的侵略戰爭給千百萬蘇聯人民帶來的深重災難,以及蘇聯人民強烈的愛國主義精神、博大的胸懷和不可推摧的意志。作家沒有拔高人物的行為和涂抹理想主義的色彩,真實地描寫了主人公的家庭悲劇、精神痛苦和心靈創傷,作品散發著強烈的人道主義氣息。英雄主義品格凡人化是這部作品的一個重要特征。小說采用的是故事套故事的形式,主人公的自述與作者的旁白相交融,作品的感情色彩和抒情氛圍得以強化。

        肖洛霍夫的筆始終與頓河哥薩克的命運相連。他的作品反映了處于歷史轉折時期的哥薩克人民的生活變遷,塑造了許多個性鮮明的哥薩克形象,并開創了獨特的悲劇史詩的藝術風格。1965年,肖洛霍夫因其“在描寫俄國人民生活各歷史階段的頓河史詩中所表現出來的藝術力量和正直品格”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肖洛霍夫兩次被授予“社會主義勞動英雄”的稱號,1939年他獲得列寧勛章,1941年獲得斯大林獎金,1960年獲得列寧文學獎金,并獲其他多種榮譽。他支持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至斯大林死后解凍時期的蘇聯文學界的高壓政策,因而聲譽下降,但在人民中間仍受崇敬。1984年肖洛霍夫在他的出生地克魯齊林諾村去世。

        正文:

        頓河悲歌

        我們光榮的土地不是用犁來翻耕……

        我們的土地用馬蹄來翻耕,

        光榮的土地上種的是哥薩克的頭顱,

        靜靜的頓河到處裝點著年輕的寡婦,

        我們的父親,靜靜的頓河上到處是孤兒,

        靜靜的頓河的滾滾的波濤是爹娘的眼淚。

        噢噫,靜靜的頓河,我們的父親!

        噢噫,靜靜的頓河,你的流水為什么這樣渾?

        啊呀,我靜靜的頓河的流水怎么能不渾!

        寒泉從我靜靜的頓河的河底向外奔流,

        銀白色的魚兒把我靜靜的頓河攪渾。

        ——哥薩克古歌

        第一章

        麥列霍夫家的院子在村子的盡頭。牲口圈的兩扇小門朝著北面的頓河。在長滿青苔的灰綠色白堊巨石之間有一條八沙繩長的坡道,下去就是河岸:遍地是珠母貝殼,河邊被水浪沖擊的鵝卵石形成了一條灰色的曲岸。再過去,就是微風吹皺的青光粼粼的頓河急流。東面,在用紅柳樹編成的場院籬笆外面。是黑特曼大道,一叢叢的白艾,馬蹄踐踏過的、生命力頑強的褐色車前草;岔道口上有一座小教堂;教堂后面,是飄忽的蜃氣籠罩著的草原。南面,是白堊的山脊。西面,是一條穿過廣場、直通到河邊草地去的街道。

        參加倒數第二次土耳其戰爭的哥薩克麥列霍夫·普羅珂菲回到了村子。他從土耳其帶回個老婆,一個裹著披肩的嬌小女人。她總是把臉遮掩起來,很少露出她那憂郁、野性的眼睛。絲披肩散發著一種遠方的神秘氣味,那絢麗的繡花令女人們艷羨。被俘虜的土耳其女人總是回避普羅珂菲家的親屬,所以麥列霍夫老頭子不久就把兒子分了出去,一直到死也沒有到兒子家去過,因為他不能忘掉這種恥辱。

        普羅珂菲很快就安排好了家業:木匠給他蓋起了房子,自己圍起了養牲口的院子。秋初,就把駝背的外國老婆領到了新家。他倆跟在裝著家產的大板車后頭,走出村子;全村老少都涌上街頭來觀看。哥薩克們克制地用大胡子掩飾自己的嘲笑,女人們卻在大聲地議論,一群骯臟的孩子跟在普羅珂菲后面咦咦呀呀地亂叫;但是他敞開外衣,緩慢地,好像是順著犁溝走一樣,把老婆的一只柔軟的小手緊握在黑手巴掌里,倔強地昂起那微白的、多額發的腦袋,只有顴骨下面凸起的肌肉在顫抖,兩道總是死板板的、仿佛僵化了的眉毛中間滲出了汗珠。

        從那時起,村子里就很少見到他了,他也不去哥薩克聚會的廣場,孤獨地生活在村頭頓河邊上的小房子里。村子里流傳著有關他的故事,說得神乎其神。在牧道外放牧牛犢的孩子們說,他們好像看見,每到黃昏,當霞光黯淡下去的時候,普羅珂菲就抱著老婆,走到韃靼村外墓地的土崗上,把她放在土崗頂上,背朝著一塊千百年來被風吹雨打得千瘡百孔的巨石;然后自己坐到她身旁,就這樣,他們久久地向草原眺望著,一直眺望到霞光完全消失的時候。這時,普羅珂菲把妻子裹在羊皮大衣里,又抱回家去。全村的人都在猜測這種奇怪的行徑,可是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女人們為此忙得連拉家常的工夫都沒有了。關于普羅珂菲的妻子有各式各樣的說法:有些人證明說,她是空前未有的美人,另一些人的看法卻恰恰相反。直到天不怕、地不怕的瑪夫拉——一個正在服役的哥薩克的妻子——假裝到普羅珂菲家去討新鮮酵母回來以后,一切才算弄明白了。普羅珂菲到地窖里去取酵母,瑪夫拉就趁這個工夫偷偷瞧了一眼,原來落到普羅珂菲手里的土耳其女人是個丑八怪……

        過了一會兒,紅漲著臉的瑪夫拉,頭巾歪到了一邊,站在胡同里對一群娘兒們添油加醋地說道:“親愛的人們,真不明白,她哪點兒迷住了他,哪怕是個普通娘兒們倒也罷了,可是她,……肚子不像肚子,屁股不像屁股,簡直丑死啦。咱們的姑娘們可比她長得水靈多啦。至于身段,簡直像馬蜂一樣,一折就斷;兩只眼睛,又黑又大,眼睛一瞪,活像個妖精,老天爺饒恕我吧。一定是懷了孩子了,真的!”

        “懷了孩子啦?”婆娘們驚訝地問道。

        “我也不是黃毛丫頭啦,已經養過三個孩子啦?!?br />
        “那么相貌呢?”

        “相貌嗎?黃臉膛。眼睛渾澄澄的,大概在外國過得并不舒服。還有,姐兒們,她穿著……普羅珂菲的褲子?!?br />
        “是嗎?……”婆娘們都驚駭地同聲叫道。

        “我親眼看見的——穿著褲子,只是沒有褲絳,準是把他的便服褲子穿上啦。上身穿一件長布衫,從布衫下面露出掖在襪筒里的褲子。我一看,嚇得我心驚膽戰……”

        村子里悄悄地傳開了,說普羅河菲的老婆會使妖法。阿司塔霍夫家的兒媳婦(阿司塔霍夫家住在村頭上,緊挨普羅珂菲家)起誓說,好像是在三一節的第二天,她在黎明前看見,普羅珂菲的老婆頭巾也沒有戴,光著腳,在他們家院子里擠牛奶。從那以后,母牛的奶頭就干癟成小孩子拳頭一樣大;奶也斷了,而不久牛就死了。

        那一年,發生了空前罕見的畜疫。頓河邊布滿牛欄的沙灘上,每天都要出現一些母牛和小牛的尸體。牛疫又傳染到馬身上。在村鎮牧場上牧放的馬群越來越少了。于是流言蜚語立刻在大街小巷傳播開來……

        哥薩克們開了個會,然后來到普羅珂菲家。

        主人走到臺階上來,向大家行禮。

        “諸位老人家,你們有什么事光臨舍下???”

        人群默默地向臺階邊移動著。

        最后,一個喝得醉醺醺的老頭子首先喊道:“把你那妖婆給我們拖出來!我們要審判她!”

        普羅珂菲竄回屋子,但是他們在門洞里追上了他。身材高大的炮兵——綽號叫“牛車桿子”——把普羅珂菲的腦袋向墻上撞著,勸道:“別吵,別吵,這沒有什么可吵的!……我們絕不動你,但是我們要把你的老婆踩進地里去。把她弄死,總比全村的人因為沒有牲口都餓死好得多啊。你別吵,不然我把你的腦袋在墻上撞碎!”

        “把她,把那母狗,拖到院子里來!……”人們在臺階旁邊叫喊道。一個和普羅珂菲同團當過兵的哥薩克,把土耳其女人的頭發纏在一只手上,用另外一只手捂住她那拼命喊叫的嘴,一溜煙似的穿過門洞,把她拖了出來,扔到人們的腳邊。一聲尖叫劃破吼叫的人們的喧囂。普羅珂菲推開六個哥薩克,沖進內室,從墻上扯下馬刀。哥薩克互相擁擠著,從門洞里退出去。普羅珂菲在頭頂揮舞著閃閃發光、嗖嗖響的馬刀,從臺階上沖下來。人群哆嗦了一下,在院子里四散開去。

        在倉庫的附近,普羅珂菲追上那個跑動困難的炮兵“牛車桿子”,從后面斜著把他從左肩一直劈到腰部。哥薩克們撞倒籬笆樁子,穿過場院,向草原逃去。

        過了半個鐘頭,重新鼓起勇氣的人群才又走近院子。兩個偵察畏縮著身子,走進了門洞。全身都浸在血泊里的普羅珂菲的妻子,難看地仰著腦袋,橫在廚房的門坎上。咬得盡是傷口的舌頭,在痛苦地呲著牙張開的嘴里抽動。普羅珂菲腦袋顫抖著,目光呆滯,正在把一個哇哇哭著的肉團子——早產的嬰兒——包到羊皮襖里。

        普羅珂菲的妻子當天晚上就死了。孩子的祖母,普羅珂菲的母親,可憐這個不足月的孩子,就把他抱回家去。

        家人把他放在蒸熱的鋸末里,喂他馬奶吃,過了一個月,認定這個黝黑的土耳其長相的孩子能夠活下去的時候,就把他抱到教堂里去受了洗禮。跟祖父一樣,也叫潘苔萊。過了十二年,普羅珂菲刑滿歸來。剪得短短的、雜有幾根銀絲的紅胡子和一身俄羅斯式的衣服,使他變成了異鄉人,不像個哥薩克了。他把兒子領回去,又重整起家業來。

        潘苔萊長成了一個膚色黝黑、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面貌和勻稱的身材都像母親。

        普羅珂菲給他娶了個哥薩克姑娘,是鄰居的女兒。從那時起,土耳其血統就和哥薩克血統交融了。從這兒開始,高鼻子、帶點野性、漂亮的哥薩克麥列霍夫家族——村里都叫他們土耳其人——就在村子里繁衍起來了。

        潘苔萊埋葬了父親以后,便埋頭經營起家業:重新翻蓋了房子,宅院擴大了,又圈進了半俄畝荒地,蓋了幾間洋鐵皮頂的新貯藏室和倉房。鋪房頂的工匠按主人的要求,用剩下的鐵片剪了一對鐵公雞,安裝在倉房的屋頂上。這對公雞的那副逍遙自在的樣子,使麥列霍夫家的院子平添了幾許歡快的氣氛,顯得自足而富裕。

        歲月流逝,到了晚年,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發福了:往橫里長起來,背略微駝了些,但是看上去依然還是個體態勻稱的老頭子。他身板兒硬實,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年輕的時候,參加沙皇閱兵的御前賽馬,把左腿摔傷),左耳朵上戴著一只半月形的銀耳環,一直到老年,他的胡須和頭發依然是烏黑的;發起脾氣能氣得死去活來;這顯然使他那曾經是很漂亮的妻子提前衰老了,現在已經成了個滿臉蛛網般皺紋的胖老太太了。

        大兒子彼得羅已經娶了親,他很像母親;個子不高,翹鼻子,生著一頭麥色亂蓬蓬的頭發,褐色的眼睛;可是小兒子葛利高里卻像父親:雖然比彼得羅小六歲,但個頭卻比哥哥高半個腦袋,他也像父親一樣,生著下垂的鷹鼻子,稍稍有點斜的眼眶里,嵌著一對淡藍色的、扁桃仁似的熱情的眼睛,高高的顴骨上緊繃著一層棕紅色的皮膚。葛利高里也和父親一樣,有點兒駝背,甚至連笑的時候,爺倆的表情也是一樣的粗野。

        父親寵愛的女兒杜妮亞什卡是個長胳膊、大眼睛的姑娘。加上彼得羅的妻子達麗亞和她的一個小孩——這就是麥列霍夫家的全部成員了。

        第二章

        灰色黎明的天空上閃爍著稀疏的晨星。風從黑云片下吹來。頓河上,霧氣奔騰,在白堊山峰的斜坡上盤旋,像條沒有腦袋的灰色巨蛇,爬進了峽谷。左岸的河漢、沙灘、湖沼、葦塘和披著露水的樹林——都籠罩在一片涼爽迷人的朝霞里。太陽還在地平線后面懶洋洋地不肯升上來。

        麥列霍夫一家人,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第一個醒來。他一面走著,一面扣著繡有小十字架的襯衫領子,來到臺階上。長滿了青草的院子到處閃著銀色的朝露。他把牲口放到街上去。達麗亞只穿著一件襯衣跑去擠牛奶。她的兩條白皙的光腿上濺滿了像新鮮乳汁似的露水珠,院子里的草地上留下了一串煙色的腳印。

        潘苔萊·普羅河菲耶維奇朝著那被達麗亞踩倒、又慢慢挺直起來的小草看了看,便走進內室去了。

        開著窗戶的窗臺上落滿了小花園里已經開敗了的、毫無生氣的粉紅色櫻桃花瓣。葛利高里一只手伸出床外,在趴著睡覺。

        “葛利什卡,你去釣魚嗎?”

        “你說什么?”葛利高里小聲問道,把兩條腿從床上耷拉下來。

        “咱們釣魚去,可以釣到太陽出來?!?br />
        葛利高里哼哧著,從掛衣鉤上扯下一條便服褲子穿上,把褲腿塞進白色的毛襪筒里,扳正歪斜的鞋后跟,半天才穿上了皮靴子。

        “媽媽做好魚食了嗎?”跟著父親朝門洞里走的時候,他嘶啞地問道。

        “做好啦。你先到船上去吧,我立刻就來?!?br />
        老頭子把冒著熱氣的、噴香的黑麥裝進壇子,仔細地把落到外面的麥粒撿到手巴掌里,然后跛著左腳,一瘸一拐地向坡下走去。葛利高里無精打采地坐在船里。

        “往哪兒劃?”

        “到黑石崖去。到前兩天咱們在上面坐過的那棵倒在水里的樹旁試試看?!?br />
        小船的船尾滑下土岸,漂進水中,離開了河岸。激流卷起小船,搖晃著,極力要把它橫過來。葛利高里并不劃船,只用船槳撥正方向。

        “你劃呀?!?br />
        “等漂到河中流再劃?!?br />
        小船橫過中流,向左岸漂去。從村子里傳來公雞的叫聲,在河上,這啼聲變得低沉多了。船舷擦著陡立在水中的黑黝黝的石礫斷崖,停在崖下的河灣里。離河岸五沙繩遠的地方,可以看見那棵沉到水底去的榆樹伸出的樹枝。漩渦在榆樹四周追逐著褐色的泡沫。

        “倒開釣線,我來下食,”父親悄悄對葛利高里說,一只手塞進了冒著熱氣的壇子口里。

        黑麥粒聲音清晰地濺落到水中,發出一陣咝的響聲,就像有人發出的低沉的噓聲。葛利高里把幾粒鼓脹的黑麥安到鉤子上,露出了笑容。

        “吃呀,吃,大魚小魚都來吃?!?br />
        抖成圈子落到水里去的釣魚線像弦一樣拉直了,然后又彎下去,差不多沉到水底去了。葛利高里用腳踩著釣竿的手柄,竭力不使身子搖動,爬過去拿煙荷包,“爸爸,今天運氣好不了……月亮還不圓呢?!?br />
        “你帶著火柴嗎?”

        “帶著哪?!?br />
        “給我點個火?!?br />
        老頭子抽著煙,瞅了瞅浸在水中的大樹那面遲遲沒有升起的太陽。

        “鯉魚不一定什么時候出來。有時候月亮不圓也出來咬食?!?br />
        “你聽,好像小魚在咬食,”葛利高里松了口氣說。

        小船附近的水撲哧響了一聲,泛起了波紋,一條有兩俄尺長的、好像紅銅鑄的鯉魚,彎起寬大的尾巴,在水面上拍了兩下,叫著向空躍起。珍珠般的水花濺了一船。

        “現在你等著瞧吧,”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用袖子擦了擦濕漉漉的大胡子。

        浸在水里的榆樹周圍,在那些有胳膊粗的禿樹枝中間,同時跳出兩條鯉魚;第三條小一些,在空中打著旋兒,一次又一次地、頑強地往崖石上撞。

        葛利高里在焦急地嚼著濕透了的煙頭。不很耀眼的太陽已經升到半棵橡樹高了。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撤完了所有的魚食,喪氣地噘起嘴,呆呆地望著那一動不動的釣竿頭。

        葛利高里啐出煙頭,恨恨地望著它迅速地飛去。他心里在咒罵父親,老早就把他叫醒,不讓他睡夠。因為空肚子抽煙,嘴里有一股燒焦頭發的惡臭。他正要彎下身子,用手去捧口水喝,——這時候,離水面有半俄尺的釣竿頭輕輕地抖了一下,慢慢向下彎去。

        “咬鉤啦!”老頭子舒了口氣說。

        葛利高里抖擻精神,拉了一下釣竿,但是竿梢立即彎進水去。釣竿從手攥著的地方彎成了弓形。一股巨大的力量,像絞車似的把繃得緊緊的紅柳木釣竿向下拉去。

        “攥??!”老頭子哼哼著,把船從岸邊撐開。

        葛利高里竭力想把釣竿舉起,但是辦不到。很粗的釣線咋的一聲斷了。葛利高里因為失去了平衡,身子搖晃了一下。

        “簡直像條公牛!”潘苦菜·普羅珂菲耶維奇悄悄地說道,怎么也不能把魚餌安到魚鉤上。

        葛利高里激動地笑著,拴上新釣線,又拋了出去。

        釣線上的鉛錘剛沉到河底——一竿梢就彎了下去。

        “你看,這壞蛋!……”葛利高里哼了一聲,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把那條向激流沖闖的魚從水底拉出來。

        釣線刺耳地響著,劃破水面,沿著釣線,垂下一道淺綠色的水簾。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用短粗的手指頭在倒動著撈網的木柄。

        “先在水里把它遛乏啦!頂住勁,不然釣線又要被它掙斷啦!”

        “放心吧!”一條金紅色的大鯉魚浮到了水面上來;攪起了一片白沫,它把扁平的大腦袋往下一扎,又向深處游去。

        “好大的勁兒,手都麻啦……好啊,你等著瞧吧!”

        “頂住,葛利什卡!”“頂著哪——啊——??!”

        “當心,別讓它鉆到船底下去!……當心!”葛利高里喘著氣把斜著身子的鯉魚拉到船邊來。老頭子拿著撈網正要彎下身子去撈,但是鯉魚鼓起最后的勁兒,又扎進水底去了。

        “把它的腦袋提起來!叫它喝點風,就會老實點兒啦?!?br />
        葛利高里拉起了鯉魚腦袋,又把這條折騰得疲憊不堪的鯉魚拖到船邊來。鯉魚大張著嘴吸氣,鼻子頂到粗糙的船舷上,煽動著金光閃閃的橙黃色的鰭,不動彈了。

        “折騰夠啦!”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用撈網撈著魚,呷呷地說道。

        他們又呆了半個鐘頭,釣鯉魚的戰斗才結束了。

        “收起釣線來吧,葛利什卡。大概咱們把最后一條都釣上來啦,再不會有啦?!?br />
        他們收拾完了。葛利高里把船從岸邊劃開。劃了有一半路程的時候,葛利高里看見父親臉上的表情好像是要說什么,但是老頭子卻只在默默地眺望山腳下村子里的宅院。

        “你,葛利高里,聽我說……”他一邊摸索著腳底下麻袋上的繩結,一邊遲遲疑疑地開口說道,“我看得出,你跟阿克西妮亞·阿司塔霍娃有點兒……”

        葛利高里的臉立刻漲得通紅,扭過頭去。襯衫領子勒進筋肉發達、被太陽曬黑了的脖子,勒出了一道白印。

        “你當心點兒,小伙子,”老頭子已經是兇狠地、氣沖沖地繼續說道,“我可不是跟你說著玩的。司捷潘是咱們的鄰居,我不準你調戲他的老婆。這會造孽的,我預先警告你:要是叫我察覺了——我要用鞭子抽你!”

        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把手指頭攥成疙疙瘩瘩的拳頭,瞇縫著鼓出的眼睛,看著兒子的臉變得煞白。

        “都是謠言!”葛利高里目不轉睛地直盯著父親發青的鼻梁,含糊不清地嘟噥說,那聲音好像是從水里冒出來的。

        “你給我住嘴?!?br />
        “人們什么話都編得出來……”

        “住嘴,狗崽子!”

        葛利高里彎身劃起槳來,小船一沖一沖地前進。水在船尾打著旋兒,嘩嘩地響著。

        一直到碼頭,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船快要靠岸的時候,父親又提醒說:“留神,別忘了,要不——從今天起,就再別去游戲場。一步也不一許走出院子。就是這樣?!备鹄呃餂]有說話。他把小船靠了岸,問道:”把魚拿回家交給娘兒們嗎?“

        “拿去賣給商人吧,”老頭子口氣溫和了一些,“錢留著你買煙抽吧?!?br />
        葛利高里咬著嘴唇,走在父親后面?!澳闼懔税?,爸爸,就是你把我的腳捆起來,今天我還是要上游戲場去,”他一面惡狠狠地盯著父親扁平的后腦勺子,一面心里想。

        葛利高里在家里仔細地把鯉魚鱗上的干沙子洗凈,用柳條拴著魚鰓。

        他在大門口遇見了同年齡的好友米吉卡·科爾舒諾夫。米吉卡一面走著,一面玩弄著鑲著銀飾的皮帶頭,兩只圓滾滾的、土黃色的眼睛,在細窄的眼縫里閃著黃澄澄的油亮的光澤。兩個瞳人像貓眼似的朝上翻著,因此米吉卡的目光就顯得變幻莫測,難以捉摸。

        “你拿著魚上哪兒去?”

        “這是今天的戰利品。拿到買賣人那里去?!?br />
        “給莫霍夫家嗎?”“是給他家?!?br />
        米吉卡用眼睛估量了一下鯉魚的重量。

        “有十五俄磅吧?”

        “還多半磅呢。我稱過啦?!?br />
        “帶我一塊兒去吧,我會幫你做買賣的?!?br />
        “走吧?!?br />
        “請客嗎?”

        “那好說,別說廢話啦?!?br />
        做完禱告回來的人散滿了街道。

        沙米利家的三弟兄也在路上并排走著。

        大哥,獨臂的阿列克謝,走在中間。窄小的制服領子把他那筋肉發達的脖頸勒得筆直,卷曲、稀疏的小山羊胡子神氣活現地往一邊翹著,左眼神經質地眨個不停。很久以前,在射擊場上,阿列克謝手里的步槍炸裂了,槍栓的碎塊打傷了他的腮幫于。從那時起,這只眼睛就有事沒事地眨個不停;淺藍色的傷痕橫過臉頰,一直伸到頭發里去。左手被從肘部炸去,但是阿列克謝卻能很巧妙、準確地用一只手卷煙:他把煙荷包夾在凸出的胸膛上,用牙咬下一塊夠用的紙片,把紙片半卷起,倒進煙草,手指頭便巧妙地、簡直是難以察覺地卷了起來。你還沒有看清是怎么回事,阿列克謝已經眨著眼睛叼起卷好的煙,在向人借火了。

        他雖然僅有一只胳膊,但卻是村子里最好的拳擊家。他的拳頭也沒有什么特別之處,只不過桃南瓜那樣大??墒怯幸淮胃氐臅r候,他對公牛生起氣來,因為鞭子丟掉了,就用拳頭捶了公牛一下。公牛倒在犁溝里,從耳朵里流出血來,好容易才把牛治好了。兩個兄弟,一個叫馬丁,一個叫普羅霍爾,都很像阿列克謝,就像一個模子倒出來的:也是那樣身材短粗,像棵橡樹,不同的是他們都有兩只胳膊。

        葛利高里跟沙米利弟兄們打招呼,米吉卡卻把腦袋扭得咯吧咯吧地響,走了過去。這是因為謝肉節時在拳斗場上,阿廖什卡·沙米利毫不憐惜米吉卡的嬌嫩牙齒,照著臉上猛擊一拳,米吉卡就把兩個槽牙吐在被皮靴上的鐵后跟踏碎的藍灰色冰塊上。

        阿列克謝走到他們跟前,一連眨了五次眼睛。

        “是賣劈柴棍子嗎?”

        “你買吧?!?br />
        “要多少錢?”

        “一對公牛,外加一個媳婦?!?br />
        阿列克謝皺著眉,把那半截胳膊揮了一下。

        “怪物,啊呀,怪物!……噢哈哈,外加一個媳婦……你還要牛犢子嗎?”

        “你自個留著傳種接代吧,不然的話,你們沙米利家就會絕種啦,”葛利高里粗野地嘲笑說。

        廣場上,教堂圍墻旁邊聚了一群人。教會長老正在人群里把一只鵝舉在頭頂上,喊叫道:“半個盧布,有人給過價錢啦。誰還肯多出?”

        鵝扭動著長脖子,藐視地瞇縫著碧玉般的眼睛。

        旁邊的一個圈子里,一位灰白頭發。胸前掛滿十字章和獎章的小老頭正在揮舞胳膊。

        “我家的格里沙卡爺爺又在講土耳其戰爭的故事啦,”米吉卡向那邊瞟了一眼,“咱們去聽聽嗎、‘”咱們聽故事的時候,鯉魚可就要臭啦,鼓脹起來?!?br />
        “脹起來會加重分量.對咱們有利?!?br />
        在廣場上,消防棚子后面,露出莫霍夫家的綠色房頂,消防棚里扔著幾輛斷了車桿的。水桶干裂的消防車。走過消防棚的時候,葛利高里啐了一日唾沫,掩住鼻子。從破爛的消防車后面走出一個老頭子,他嘴里叼著皮帶扣,一邊走,一邊扣著肥大的燈籠褲的扣子。

        “憋不住啦?”米吉卡挖苦地問道。

        老頭子扣上了最后一個扣子,從嘴里拿出皮帶扣,問道:“跟你有什么相干?”

        “應當把你的鼻子按進屎里去!把大胡子,你的大胡子在里面蘸蘸才好!叫你的老太婆洗一個星期也洗不干凈?!?br />
        “我把你這個壞小子按進去廣老頭子發火了。

        米吉卡停了下來,像怕陽光一樣瞇縫起貓似的眼睛。

        “瞧,你有多文明。你給我滾開,狗崽子!你在這里糾纏什么?不然,我要拿皮帶抽你啦!”

        葛利高里跟米吉卡說笑著,走到莫霍夫家的臺階下邊。欄桿上密密麻麻地雕著一嘟嚕一嘟嚕的野葡萄。臺階上灑滿斑斑點點的懶洋洋的陰影。

        “你瞧呀,米特里,人家過的什么日子……”

        “門把手都是鍍金的?!泵准ㄍ崎_通到陽臺的門,嘮叨說:“要把剛才那位老大爺送到這里就好了……”

        “誰呀?”陽臺上有人問他們。

        葛利高里膽怯地頭一個走了進去。鯉魚的尾巴掃著油漆的地板。

        “您找誰?”

        一個姑娘坐在藤搖椅上。她手里端著一個裝著楊梅的碟子。葛利高里一聲不響地望著她那豐滿的、吃過楊梅的紅艷的心形嘴唇。姑娘低下頭,打量著走進來的人。

        米吉卡立即來幫葛利高里說話。他先咳嗽了一聲。

        “你們買魚嗎?”

        “魚?我這就去說一聲?!?br />
        她搖了一下椅子,站起身來,兩只光腳穿的繡花拖鞋,啪喀啪喀響了起來。陽光照透了她的潔白的衣裙,于是米吉卡看見了兩條胖腿的模糊輪廓和襯裙上擺動著的寬花邊。兩條光腿肚那種滑膩、白嫩樣子使他感到驚訝,只有兩個圓圓的腳后跟上的皮膚略呈乳黃色。

        米吉卡推了推葛利高里。

        “瞧,葛利什卡,你看這裙子……像玻璃一樣,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br />
        姑娘從過道的門里走過來,輕輕地坐在圈椅里。

        “請到廚房里去吧?!?br />
        葛利高里踮著腳尖向屋子里走去。米吉卡伸出一只腳站在那里,瞇縫著眼睛瞅著把姑娘的頭發分成了兩個金黃色半圓形的那道白印。姑娘則用頑皮不安的眼睛打量著他。

        “您是本地人嗎?”

        “是本地人?!?br />
        “是誰家呢?”

        “科爾舒諾夫家?!?br />
        “您叫什么名字?”

        “米特里?!?br />
        她仔細地看了看自己那粉紅色。晶瑩的腳趾甲,就趕緊把兩條腿蜷起來。

        “你們倆是誰釣的魚呀?”

        “葛利高里,我的好朋友?!?br />
        “您也釣魚嗎?”

        “高興的時候我也釣?!?br />
        “用釣竿嗎?”

        “也用釣竿釣,照我們的說法,叫做用鉤竿釣?!?br />
        “我也想去釣釣魚,”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道。

        “這好辦,要是你高興,咱們就去?!?br />
        “當真嗎?不開玩笑。我們怎么來安排呀?”

        “要很早就起身?!?br />
        “我起得來,不過得有人叫醒我?!?br />
        “叫醒你是可以的……但是你爸爸呢?”

        “爸爸怎么的廣米吉卡笑了。

        “別把我當賊捉!……還會放狗咬?!?br />
        “您凈說胡話!我一個人睡在角上的屋子里。就是這個窗戶?!彼檬种割^指了指?!澳鷣砹?,敲敲我的窗戶,我就起來啦?!?br />
        廚房里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猶豫忐忑的,是葛利高里的聲音;重濁、油滑的,是女廚子的聲音。

        米吉卡玩弄著哥薩克皮帶上的發烏的銀片,默默不語。

        “您結婚了嗎?”姑娘問道,露著隱約的笑容。

        “你問這干什么廣”沒有什么,覺得有趣罷了?!?br />
        “沒有,還是光棍兒?!?br />
        米吉卡的臉忽然漲紅了,可是她微微含笑,玩弄著垂在地板上的溫室栽培的楊梅枝條,問道:“怎么樣,米佳,姑娘們愛您嗎廣”有些愛我,也有些不愛?!?br />
        “請您說說……為什么您的眼睛很像貓眼睛呢廣”像……貓眼睛?“米吉卡終于給弄得狼狽不堪了。

        “一點不錯,完全像貓眼睛?!?br />
        “準是從娘胎里帶來的,……我對此不負任何責任?!?br />
        “米佳,為什么還不給您娶親呢?”

        米吉卡窘了一會兒,立刻就鎮定下來,覺得她的話里有一種難以覺察的諷刺意味,黃眼睛就閃爍起來。

        “我的媳婦兒還沒有長大呢?!?br />
        她驚異地把眉毛向上一挑,臉漲得通紅,站了起來。

        傳來一陣從街上走到臺階上來的腳步聲。

        她那摻雜著嘲弄的、一閃而過的微笑像芝麻一樣刺疼了米吉卡。主人,謝爾蓋·普拉托諾維奇·莫霍夫,輕輕地踏著肥大的軟羊皮靴子,威嚴地挺著肥胖的身軀,從站到一旁去的米吉卡面前走過。

        “是找我嗎廣他走過去的時候問道,連腦袋都沒有扭一扭。

        “他們是送魚來的。爸爸?!?br />
        葛利高里空著手走了出來。

        第三章

        第一遍雞叫過后,葛利高里才從游戲場回來。一股發了酸的酒花氣味,夾雜著香噴噴的干圣母草味兒從門洞里向他撲來。

        他踮起腳尖走進內室去,脫了衣服,小心地把縫著褲絳的禮服褲子掛起來,畫過十字,躺了下去。地板上一片被窗欞的陰影切開的。朦朧的金色月光。墻角里,繡花手巾下的銀圣像閃著黯淡的光芒。床上面的掛衣架上,一群被驚動的蒼蠅不住地嗡嗡叫著。

        他剛要睡著,哥哥的孩于在廚房里哇哇地哭起來了。

        搖籃像沒有上油的大板車一樣,吱扭吱扭響起來。達麗亞半睡不醒地嘟噥說:“住聲,你這個壞孩子!你不睡,也不叫人睡?!彼吐暢饋恚?br />
        小傻瓜,

        你上哪去啦?

        我照看馬去啦。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匹

        備著鎮金鞍子的馬……

        葛利高里在有節奏的催眠曲聲中迷迷糊糊地睡去,想起了:“明天彼得羅就要去參加野營啦。剩下達什卡和孩子……大概,我們割草的時候他不會在家啦?!?br />
        他把腦袋埋進熱烘烘的枕頭里,歌聲還是一個勁兒地往他耳朵里鉆:

        你的馬在什么地方???

        在大門外頭哪。

        大門在什么地方呀?

        洪水沖走啦。

        一陣嘹亮的馬嘶聲把葛利高里驚醒了。從叫的聲音上聽出來這是彼得羅的戰馬。

        剛剛睡醒,手指頭一點勁兒也沒有,半天才把襯衣扣子扣上,幾乎又在悠揚的歌聲中睡去:

        鵝在什么地方???

        鉆到蘆葦叢里去啦。

        蘆葦叢在什么地方呀?

        姑娘們割掉啦。

        姑娘們在什么地方???

        姑娘們嫁給哥薩克啦。

        哥薩克們在什么地方呀?

        打仗去啦……

        睡得胡里胡涂的葛利高里摸進了馬棚,把馬牽到胡同里去。臉碰到蜘蛛網上,癢酥酥的,睡意也就突然消逝了。

        月光在波浪滾滾的頓河上斜鋪了一條誰也不能走的路。河面上晨霧迷漫,天上卻是一片繁星。馬在后面小心地移動著腳步。往水邊去的斜坡很不好走。對岸有鴨子的叫聲,岸畔的泥水灘里,一條捕食小魚的鯰魚在翻騰。

        葛利高里在水邊站了半天。河岸散發著淡淡的潮濕、腐爛氣息。從馬的嘴唇上不斷地落下滴滴水珠。葛利高里心里是一片甜蜜的空虛。無憂無慮,心曠神恰。他往回走著,向日出的地方望去,那里黎明前的昏暗已經在消逝。

        在馬棚邊他遇到了母親。

        “是你嗎,葛利什卡?”

        “還能是誰呀廣”飲過馬了嗎?“

        “飲過啦,”葛利高里不高興地回答。

        母親把身子向后挺著,用圍裙兜著引火用的干牛糞塊,老態龍鐘地挪動著兩條瘦弱的光腿。

        “你去把阿司塔霍夫兩口子叫醒吧。司捷潘要跟咱們的彼得羅一塊兒走?!?br />
        清晨的寒氣像繃緊的顫動著的彈簧一樣刺進了葛利高里的身軀,像有螞蟻在身上爬似的。他奔上三級臺階,來到阿司塔霍夫家一踩直響的門廊上。門沒有上閂。司捷潘睡在廚房里的地鋪上,妻子的腦袋夾在他的腋下。

        在破曉的昏暗中,葛利高里看見了阿克西妮亞那一直撩到膝蓋以上的襯衣和兩條不容臊地伸出的、像燁樹皮一樣白皙的大腿。他呆呆地看著,覺得嘴里發于,腦袋像銅鐘似的在嗡嗡地響。

        他又偷偷地掃了一眼,用一種變了調的聲音沙啞地喊道:“喂,有人嗎?起來吧廣阿克西妮亞哼哼著醒來。

        “哎呀,誰呀?是誰來啦?”她匆忙地摸索著,用一只赤裸的胳膊在兩腿中間慌亂地向下拉著襯衣。枕頭上留下了一圈兒睡夢中流出來的口水斑跡;娘兒們黎明的時候睡得最香。

        “是我。母親讓我來叫醒你們……”

        “我們馬上……你可不要進屋來……有跳蚤,我們只好睡在地上。司捷潘,起來吧,聽見嗎?”

        葛利高里從她說話的聲音里聽出,她很窘,便趕快走開。

        這次村子里共有三十名哥薩克去參加五月野營。集合地點在校場上。還不到七點鐘,一輛輛帆布篷大車、步行的和騎馬的哥薩克,帶著全副裝備,穿著五月野營的帆布上衣,便已陸續向校場涌來。

        彼得羅在臺階上趕著縫一條開了縫的馬韁繩。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在彼得羅的戰馬旁邊轉轉,——往馬槽里撒著燕麥,偶爾叫喊幾聲:“杜妮亞什卡,于糧袋你縫上了嗎?豬油撒上鹽了嗎?”

        紅光滿面的杜妮亞什卡像只小燕似的,從廚房到上房,在院子里來回穿梭,聽到父親呼喚,笑嘻嘻地擺著手叫道:“老爸爸,您好好于自己的事兒吧,我會給哥哥裝好的,管保到切爾卡斯克也掉不出來?!?br />
        “還沒有吃完嗎?”彼得羅用唾沫把麻線蘸濕,頭向馬點了一下,問道。

        “還在吃哪,”父親莊重地回答說,同時用粗糙的手巴掌檢查著馬鞍的墊于?!耙?,一塊小木片或者一根小草棍粘在鞍墊子上,只須跑一程路就會把馬背磨出血來?!?br />
        “爸爸,棗紅馬吃完了,您就去飲飲它?!?br />
        “葛利什卡會牽到頓河邊去飲的。喂,葛利高里,牽馬去飲飲廣身軀高大細長、筋肉強壯、額上有顆白星的頓河種駿馬撒著歡兒走去。葛利高里把它牽到板門外,左手輕輕一扶馬背,就躍身上馬,疾馳而去。到河邊下坡處,他想要勒住,但是馬已經跑溜了腿,越跑越快,一溜煙似的飛奔到坡底下去。葛利高里看到一個女人挑著水桶,正走下斜坡,他向后挺著身子,幾乎已經躺在馬背上,策馬拐出小路,沖到水邊,后面揚起一陣灰塵。

        阿克西妮亞搖搖擺擺地從山坡上走下來,老遠就大聲喊道:“瘋鬼!差一點兒叫馬踩著我!你等著吧,我去告訴你爹,你是怎么騎馬的?!?br />
        “好啦,我的好鄰居,別罵啦。把男人送去野營以后,你家里也許還用得著我呢?!?br />
        “這么個瘋鬼,我有啥用你的廣”等到割草的時候,你就會來求我啦,“葛利高里笑著說。

        阿克西妮亞扁擔不離肩,站在跳板上麻利地汲了一桶水,然后把被風吹起的裙子夾在兩膝中間,瞟了葛利高里一眼。

        “怎么,你的司捷潘要走了嗎?”葛利高里問道。

        “跟你有什么相干?”

        “好大的脾氣……難道問問也不行嗎?”

        “要走啦。怎么樣?”

        “那你就要守活寡啦?”

        “是呀?!?br />
        馬的嘴唇離開了水面,向頓河對岸望著,大聲地嚼著嘴上流下的水,不斷用前腿扒著河水。阿克西妮亞又汲滿了第二桶,把扁擔換到另一邊的肩上,微微地搖晃著向坡上走去。葛利高里策馬緊跟在后面。風吹弄著阿克西妮亞的裙子和黝黑的脖子上的毛茸茸的小發卷?;ň勛永C的纏頭巾在厚而重的發髻上耀眼地飄動,掖在裙子里面的粉紅色上衣緊裹著滾圓的脊背和豐滿的肩膀。阿克西妮亞向前探著身子,爬著坡兒,可以清楚地看出上衣下面凹下去的脊梁溝。葛利高里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的每一個動作。他很想再跟她搭話。

        “大概,要想念你的男人啦吧,???”

        呵克西妮亞一面走著,一面扭過頭來,嫣然一笑。

        “當然要想啦。你快娶媳婦吧,”她一面喘著氣,一面斷斷續續地說道,“娶了媳婦,你就會嘗到思念心上人的滋味啦?!?br />
        葛利高里催馬趕到她身邊,直瞅著她的眼睛。

        “可是也有些娘兒們卻巴不得把男人送走。我們家的達麗亞只要一離開彼得羅馬上就會胖起來?!?br />
        阿克西妮亞的鼻孔翁動著,急促地喘著氣;整理著頭發,說道:“丈夫不是蛇,可是卻像蛇一樣的吸你的血??旖o你娶媳婦啦吧?”

        “我不知道俺爹打的什么主意。大概要等到服役以后吧?!?br />
        “你還年輕呢,別急著娶媳婦?!?br />
        “為什么?”

        “頂沒有意思啦?!彼欀碱^看了他一眼,連嘴唇也沒有張,吝嗇地笑了一下。這時葛利高里第一次看見她的嘴唇竟是那么放蕩。貪婪、豐滿。

        他用手指把馬鬃分成小縷,說道:“我壓根兒就不想娶親。也許有那么個女人,不用娶她也會愛我?!?br />
        “已經找到了嗎?”

        “還用找嗎……你馬上就要把司捷潘送走……”

        “你可別跟我調情!”

        “你會把我打死?”

        “我要告訴司捷潘……”

        “我會給你的司捷潘點顏色看看……”

        “小心點,大力士,你會哭鼻子的?!?br />
        “別嚇唬我,阿克西妮亞!”

        “我不是嚇唬你。你應該去和姑娘們調情。叫她們給你繡花手絹,但是不要老看我?!?br />
        “我偏要看你?!?br />
        “那就請看吧?!?br />
        阿克西妮亞和解地笑了,并離開了小路,想趁機繞過馬去。葛利高里卻把馬一橫,攔住了她的去路。

        “放我走,葛利什卡!”

        “就不放?!?br />
        “別胡鬧,我得去給當家的收拾行裝呀?!?br />
        葛利高里微笑著,把馬調弄得發起野來:那馬挪動著蹄子,把阿克西妮亞擠到石崖邊。

        “讓我走,死鬼,有人來啦!叫人看見,他們會怎樣想呢?”

        她用驚駭的目光向四下里掃了一眼,便走了過去,皺著眉,頭也沒有回。

        彼得羅正在門廊上跟家里人告別。葛利高里備好了馬。彼得羅一手扶著馬刀,匆忙跑下臺階,從葛利高里手里接過馬韁繩。

        馬知道是要上路了,急躁不安地挪動著腿兒,嚼著嘴里的鐵嚼子,吐著白沫。彼得羅一腳踏上馬鐙,扶著鞍轎,對父親說道:“爸爸,別累壞那匹白額頂的馬,等到秋天,我們就賣掉它。要知道,也該給葛利高里置買一匹戰馬啦。大草原上的草可別賣啊,爸爸,你自己看得出:今年小草場上的草是沒有指望啦?!?br />
        “好,上帝保佑你。一路平安,”老頭子畫著十字說道。

        彼得羅用習慣了的動作使自己笨重的身軀跨上馬鞍,整了整上衣后面腰帶勒出的褶子。馬朝大門走去。馬刀柄隨著馬行進的節奏擺動,在陽光下閃著黯淡的光澤。

        達麗亞手里抱著孩子跟了出去。母親站在院子中間,用袖子擦著眼睛,又用圍裙角擦擦發紅的鼻子。

        “哥哥,餡餅!把餡餅忘啦!……是土豆餡的!……”

        杜妮亞什卡像山羊似的朝大門跑去。

        “傻丫頭,亂喊什么!”葛利高里氣憤地對她喊道。

        “餡餅忘掉啦!”杜妮亞什卡靠在籬笆門上冤屈地說,眼淚流到她那油晃晃的、火熱的臉頰上,又從臉頰上滴到平日穿的外衣上。

        達麗亞用手巴掌遮在眼前,注視著丈夫被揚起的塵?;\罩著的自上衣。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搖晃著大門旁邊的一根腐朽了的柱子,看了葛利高里一眼。

        “你立刻把大門修理修理,在角上栽根柱子?!彼窒肓讼?,像是報告一件新聞似地補充說:“彼得羅走啦?!?br />
        葛利高里隔著籬笆看到,司捷潘也在準備上路。阿克西妮亞穿著一條綠色毛料裙子,給他牽過馬來。司捷潘微笑著,在對她說些什么。他不慌不忙,以占有者的姿態吻了吻妻子,兩只胳膊好久都沒有從她肩上拿下來。被太陽曬得黝黑和干活磨得粗糙的大手在阿克西妮亞潔白的外衣上,像煤炭似的閃著黑亮的光。司捷潘背朝葛利高里站著,隔著籬笆可以看見他那繃緊的、刮得很漂亮的脖子和有點下垂的寬肩膀,——當他把腦袋俯在妻子身上的時候,還可以看見他那卷起的亞麻色胡子尖。

        阿克西妮亞不知道為什么在笑,還在不以為然地搖晃腦袋。騎手踏鐙上馬,高大的鐵青馬微微地晃了一下。司捷潘騎在馬鞍子上,就像長上了似的,他策馬急步走出大門,阿克西妮亞抓著馬鐙,和他并排走著,戀戀不舍地像只馴順的狗,仰起腦袋看著他的眼睛。

        兩口子就這樣走過鄰居的宅院,在大路轉彎的地方消逝了。

        葛利高里不眨眼地目送了他們半天。

        第四章

        向晚,大雷雨襲來。褐色的濃云寵罩在村莊的上空??耧L在頓河上掀起陣陣波濤,拍打著河岸。村周圍的綠樹外,閃電照亮了天空,稀疏的雷鳴聲震撼著大地。鷂鷹伸直了翅膀,在烏云下盤旋,一群烏鴉呱呱叫著跟在后面。從西面涌起的黑云噴散著冷氣,順著頓河飄動。河邊草地那邊的天空黑得嚇人庫原好像在等待著什么似的沉默著。村子里響起了一陣關百葉窗的乒乓聲,在教堂做過晚禱的老太太們,畫著十字,匆忙地趕回家去;大風旋起的灰色塵埃,像巨柱,在校場上轉移,被春天的悶熱蒸發得干渴的大地已經嘗到第一陣甘霖。

        杜妮亞什卡搖晃著兩條小辮子,飛也似地穿過院子,關上了雞窩的小門,然后站在院子中間,翁動著鼻翅,就像馬停在障礙前面一樣一孩子們在街上亂蹦亂跳。鄰家八歲的孩子米什卡正在一只腿蹲著,打著轉兒,——腦袋上戴的爸爸的大制帽,也在打轉兒,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尖聲地喊叫著:

        毛毛雨,毛毛雨,停一停,

        我們要鉆進灌木叢,

        禱告上帝,

        跪拜耶穌。

        杜妮亞什卡羨慕地看著米什卡的兩只盡是裂紋的光腳拼命地在地上踢踏。她也想到雨地里去跳舞肥腦袋淋濕,好叫頭發長得稠密而又卷曲;她也想像米什卡的同伴一樣,腳朝天在路旁的塵土上拿大頂,冒著倒到蒺藜上的危險,——但是母親正怒氣沖沖地噘著嘴唇,從窗戶里往外看呢。杜妮亞什卡嘆了一口氣,跑回屋子里去。雨下大了。一聲霹靂在屋頂上炸響,余聲隆隆,直向頓河的對岸滾去。

        在門洞里,父親和汗流滿面的葛利什卡,正從耳房里往外拖一張卷著的大魚網。

        “拿粗線和大針來,快點兒!”葛利高里朝杜妮亞什卡喊道。

        廚房里點起了燈火。達麗亞坐下來縫魚網。老太婆一面搖晃著孩子,一面嘟噥說:“老東西,你總在出餿主意。全家都該睡啦,煤油一天比一天貴,你還點燈?,F在撈什么魚呀?你們發什么瘋呀?還要出去亂闖,要知道,老天爺正在院子里發怒哪,你聽聽,你聽聽,雨下得有多大!主耶穌基督,圣母娘娘……”

        一道耀眼的藍光照亮了廚房,霎時,一片寂靜:可以聽見雨點打到百葉窗上的聲音,緊跟著就是轟隆一聲干雷。杜妮亞什卡叫了一聲,把頭扎進魚網里去。達麗亞拿著小十字架朝窗戶和門直搖晃。

        老太婆用恐怖的眼神望著在她腿邊嬉戲的小貓。

        “杜恩卡!你把它趕走,鬼東西……圣母娘娘,寬恕我這有罪的人吧。杜恩卡,把小貓扔到院子里去。去你的,鬼東西!叫你……”

        葛利高里把魚網上的一條木棒扔在地上,搖晃著身子問聲地大笑起來。

        “喂,你們瞎吵吵什么?住嘴!”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喊道?!捌拍飩?,快點縫吧!前幾天就說過,叫你們看看魚網?!?br />
        “現在可有什么魚呀,”老太婆不以為然地提醒說。

        “不懂——就閉上你的嘴吧!我們在沙子嘴就能逮到鱘魚。這會兒魚害怕大風浪,都要往岸邊跑。大概河水已經發渾啦。喂,杜妮亞什卡,跑出去聽聽——小河里的水漲了沒有?”

        杜妮亞什卡不很情愿地斜著身子,向門口走去。

        “都是誰跟著去下水呀?達麗亞可不能去,奶頭會受涼,”老太婆仍舊喋喋不休地說。

        “我和葛利什卡,另一張網,叫阿克西妮亞去,另外再叫上個婆娘?!?br />
        杜妮亞什卡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睫毛上掛著哆哆嗦嗦的雨點兒,身上散發出潮濕的黑土氣息。

        “小河的水漲得可厲害啦!”

        “你跟我們去下水嗎?”

        “還有誰去呀?”

        “再叫上幾個老娘兒們?!?br />
        “我去!”

        “好,披上件衣服,跑到阿克西妮亞家去。如果她去,讓她再叫上瑪拉什卡·弗羅洛娃!”

        “那娘兒們是不會凍壞的,”葛利高里微笑著說,“她身上的厚膘像肥豬似的?!?br />
        “葛利順卡,你最好帶上一把干草,”母親勸說道,“放在心口下頭,不然內里會受涼的?!?br />
        “葛利高里,去弄點干草。老太婆說得很對?!?br />
        杜妮亞什卡很快就把婆娘們領來了。阿克西妮亞穿著一件破上衣,腰里系著繩子,下身是一條藍色的襯裙,看起來似乎矮了一些,瘦了一點兒。她跟達麗亞互相說笑著,從腦袋上摘下頭巾,把頭發緊緊地挽成一個髻,在蒙上頭巾的時候,仰起頭,才冷冷地瞟了葛利高里一眼。肥胖的瑪拉什卡在門坎旁邊綁著襪子,用受了涼的嗓子,沙啞地說道:“帶上口袋了嗎?我的天,咱們現在去逮魚啦?!?br />
        大家走到院子里。雨點密密麻麻地向松軟的土地上傾注著,水洼冒著泡,匯成濁流,彎彎曲曲地向頓河流去。

        葛利高里走在前面,突然無緣無故地高興起來。

        “小心,爸爸,這兒有一道溝?!?br />
        “真黑呀!”

        “跟著我走,阿克秀莎,挨著我,咱們一塊兒去下地獄,”瑪拉什卡啞著嗓子哈哈大笑。

        “瞧,葛利高里,好像到了邁丹尼科夫家的碼頭了吧?”

        “就是它?!?br />
        “從這兒……開始……”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頂著呼呼響的風,喊叫道。

        “聽不見,大叔!”瑪拉什卡啞著嗓子喊道。

        “下水吧,上帝保佑……我從深處下網。從深處下,我說……瑪拉什卡,聾鬼,你往哪兒拉呀?我去從深處下網!……葛利高里,葛利什卡!叫阿克西妮亞從岸上下網!”

        頓河在咆哮。風把傾斜的雨幕撕成了碎片。

        葛利高里用腳試探著河底,一直下到沒腰的地方。粘糊糊的冰涼的河水齊到胸部,像一道鐵箍似的箍住了他的心房。波浪像鞭子一樣,朝臉上、瞇起的眼睛上打來。魚網鼓得像大球,向深水沉下去。葛利高里穿著毛襪子的腳在沙底的河床上滑行。魚網上的木棒從手中掙脫……水越來越深,越來越深。突然,他陷進一個大坑。兩腳沾不到地了。急流猛地沖向河中心,把他也卷了進去。葛利高里使勁用右手往岸上劃。黑水翻滾的洪流,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使他感到可怕。他的一只腳踏著了松軟的河床,太好啦。有條魚直撞他的膝蓋。

        “繞過水深的地方!”在一片粘糊糊的黑暗中,從什么地方傳來父親的喊聲。

        魚網沉了下去,并繼續向深處沉,水流沖走他腳下的泥沙,于是葛利高里抬起腦袋,游著,不斷地往外吐著水。

        “阿克西妮亞,你還活著嗎?”

        “還活著哪?!?br />
        “小雨好像是要停了吧?”

        “小雨是要停了,可是大雨馬上就要來啦?!?br />
        “你小聲點兒。叫我爹聽見會罵的?!?br />
        “老爹就把你嚇成這樣.也算個……”

        他們沉默了片刻。河水像粘面團似的,把每一個動作都粘結了起來。

        “葛利沙,這岸邊有一棵沉在水里的大樹。魚網要躲開它?!?br />
        一個大浪頭撲來,一下子就把葛利高里沖出了很遠。轟鳴的水聲,就像是一塊巨石從懸崖上飛落到水里。

        “啊——啊——??!”阿克西妮亞在岸上什么地方尖聲叫喊。

        葛利高里吃了一驚,從水里鉆出來,朝著呼叫聲游去。

        “阿克西妮亞!”

        只聽到風聲和滔滔的流水聲。

        “阿克西妮亞!”葛利高里嚇得渾身發冷,喊叫道。

        “嗨——嗨??!……葛——利——高——里!”父親震耳的喊聲從遠處傳來。

        葛利高里劃動雙手。腳底下有一團軟綿綿的東西,他用手去抓,原來是魚網。

        “葛利沙,你在哪兒?……”這是阿克西妮亞哭叫的聲音。

        “為什么你不答應一聲呀?……”葛利高里往岸上爬著,生氣地喊道。

        他們倆蹲了下來,哆哆嗦嗦地解著亂成一團的魚網。月亮從風吹開的云隙中鉆出來。河邊草地對面,依然響著隱約的雷聲。地上還沒滲完的雨水閃著亮光。大雨洗過的夜空,森嚴而明澈。葛利高里解著魚網,仔細地觀察著阿克西妮亞。她臉色慘白,但是兩片略微向外翻著的紅嘴唇已經有了笑意。

        “大浪一下子把我沖到岸上,”她喘著氣講道,“簡直把我嚇暈啦。嚇死啦!我以為你準淹死了?!?br />
        他們倆的手碰在一起。阿克西妮亞試著把手伸進他的袖筒里去。

        “你袖子里多暖和啊,”她可憐地說,“我可是凍壞啦。渾身疼得要命?!?br />
        “看它,那條該死的鰱魚撞了個多大的窟窿!”

        葛利高里把魚網中間的窟窿攤開,足有一俄尺半長。

        有人從沙灘上跑過來。葛利高里猜出是杜妮亞什卡,還離得很遠就向她喊道:“你帶著線嗎?”

        “帶著哪?!?br />
        杜妮亞什卡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你們坐在這干什么?爸爸讓我來叫你們啦。趕快到沙子嘴去。我們已經在那兒捉了一口袋鱘魚啦!”杜妮亞什卡用毫不掩飾的得意口氣說道。

        阿克西妮亞冷得牙齒磕得咯咯響,在縫網上的窟窿。為了可以暖和點兒,他們快步向沙子嘴跑去。

        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正在用滿是疤痕、被水泡得圓鼓鼓的像淹死鬼一樣的手指頭卷著煙;不停地跳動著,吹噓說:“一回逮了八條,又一回……”他停了停,抽著煙,默默地用腳指著口袋。

        阿克西妮亞好奇地朝口袋里看看。里面潑刺潑刺直響;活著的鱘魚還在掙扎。

        “你們倒是跑到哪兒去啦?”

        “鰱魚把網撞破啦?!?br />
        “縫好了嗎?”

        “馬馬虎虎,把網眼連了連……”

        “好,接著撈吧,撈到河灣處,咱們就回家。下網啊,葛利什卡,你還在等什么呀?”

        葛利高里邁著兩只麻木的腳走去。阿克西妮亞凍得還在打冷戰,葛利高里從他倆拉著的魚網都能感覺到她在哆嗦。

        “別哆嗦啦!”

        “我倒想不哆嗦,可是凍得我連氣都喘不上來啦?!?br />
        “來吧……把網拉上來吧,這條該死的魚!”

        一條大鯉魚在網里跳著。葛利高里加快腳步,拉著木棒往回收網,阿克西妮亞彎著腰朝岸上跑去。退落的河上順著沙岸嘩嘩流去,魚在潑刺潑刺地掙扎。

        “咱們走河邊草場嗎?”

        “從樹林子里走近一點兒。喂,你們那里快完了嗎?”

        “你們走吧,我們馬上就來。我們把網涮一涮?!?br />
        阿克西妮亞皺著眉頭,擰了擰裙子,把裝魚的口袋搭到肩膀上,小跑似地沿著沙子嘴走去。葛利高里扛著魚網。他們走了有一百多俄文遠,阿克西妮亞就哎呀哎呀地叫起來:“我一點勁兒也沒有啦!兩條腿都凍僵啦?!?br />
        “這有個舊干草垛,你進去暖和暖和,怎么樣?”

        “也好。要不然我是走不到家了?!?br />
        葛利高里把草垛頂掀到一旁,掏了一個窟窿。堆久了壓得瓷實的干草散發出一股腐朽的熱氣。

        “爬到當中去。這兒就像爐炕上一樣熱乎?!?br />
        阿克西妮亞扔下口袋,鉆進干草垛,干草一直埋到脖子。

        “這簡直是天堂!”

        葛利高里凍得打著哆嗦,躺在旁邊。從阿克西妮亞的濕漉漉的頭發上散發出輕柔的誘人的氣息。她仰面躺著,半張著嘴,均勻地呼吸著。

        “你頭發上的氣味真醉人。你知道嗎,就像那白色的小花的香味……”葛利高里俯下身小聲說。

        她默不作聲。她的眼睛望著下弦的月亮,目光迷離、冷漠。

        葛利高里從口袋里抽出一只手,突然把她的頭扳到自己身邊。地用力掙脫,站了起來。

        “讓我走!”

        “小點兒聲?!?br />
        “讓我走,不然我可要嚷啦!”

        “等等,阿克西妮亞……”‘“潘苔萊大叔!

        “是迷路了嗎?”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從山植樹叢里應聲喊道,原來離他們很近。

        葛利高里緊閉著嘴唇,從草堆上跳下來。

        “你喊什么呀?可是迷了路嗎?”老頭子走過來,又問道。

        阿克西妮亞站在草堆旁邊,整理著歪到后腦勺子上去的頭巾,頭上冒著熱氣。

        “倒沒有迷路,可是凍得真夠嗆?!?br />
        “唉,真是婦道人家。瞧,這不是草垛嘛,鉆進去暖和暖和?!?br />
        阿克西妮亞微微一笑,彎身去拿口袋。

        第五章

        到野營集合地謝特拉科夫村,有六十俄里路。彼得羅·麥列霍夫和阿司塔霍夫·司捷潘坐在一輛車上。和他們一起的還有三個同村的哥薩克:一個是費多特·博多夫斯科夫,這個年輕人長得有點兒像加爾梅克人;一個是禁衛軍阿塔曼斯基團,屬于二期征召的士兵赫里桑?!ね薪?,外號叫赫里斯托尼亞;還有炮兵托米林·伊萬,他是到佩爾西阿諾夫卡去的。喂過第一次牲口以后,把赫里斯托尼亞的標準馬和司捷潘·阿司塔霍夫的鐵青馬套在車上。其余的三匹馬都沒有卸鞍子,跟在車后頭。身體像所有的阿塔曼斯基團的兵士一樣健壯、帶點兒傻氣的赫里斯托尼亞趕車。他坐在前面,脊背彎得像車輪似的,把透進車篷的光線全遮住了;他用震耳的低沉的聲音吆喝著馬。彼得羅·麥列霍夫、司捷潘和炮兵托米林躺在蒙著新防雨布的車篷里抽煙。費多特·博多夫斯科夫跟在后面走;看得出,他那兩條加爾梅克人的羅圈腿,走在塵土飛揚的道路上,一點也不吃力。

        赫里斯托尼亞趕的車走在最前頭。后面還跟著七八輛車,車上都拴著沒有卸鞍于的和卸了鞍子的馬匹。

        大路上盡是歡笑和呼叫聲、拖著長腔的歌聲、馬嘶聲以及空馬鐙的撞擊聲。

        彼得羅枕著干糧袋躺在那里,擰著黃色的長胡子。

        “司捷潘!”

        “???”

        “我們來唱支軍歌好不好?”

        “太熱啦。全身都給蒸干啦?!?br />
        “附近的村子里也沒有酒店,沒有盼頭啦!”

        “好啦,起頭吧??上憧刹皇莻€行家。唉,你們家的葛利什卡可是一個唱高音的好手!他一拉起長腔,那聲音簡直就像根銀絲線一樣漂亮、悅耳。我跟他在村子里的游戲場上打過架?!?br />
        司捷潘把腦袋往后一仰,咳嗽了一聲,用低沉、洪亮的聲音唱起來:哎,你呀,美麗的早霞,你升起的真早啊……

        托米林學著女人的樣子,把一只手掌貼在臉頰上,用細聲細氣的痛楚的呻吟聲調跟著唱起來。彼得羅微微笑著,把胡子尖放進嘴里,眼看著那個胸部寬闊的炮兵,憋得太陽穴上凸起一道道的青筋。

        這個年輕的娘兒們,來挑水的時辰可太晚點兒……

        司捷潘原來頭朝赫里斯托尼亞躺著,這時扭過腦袋,一只手撐著身子;繃得緊緊的健美的脖頸泛起粉紅色。

        “赫里斯托尼亞,幫幫腔!”

        可是小伙子卻猜出了她的心事,急忙把自己的馬備上鞍子……

        司捷潘那鼓出的大眼睛在微笑,他把目光轉向彼得羅,彼得羅把胡子尖兒從嘴里神出來,也跟著唱起來。

        赫里斯托尼亞咧著那長滿硬胡須的嘴,把車篷上的帆布震得直動:備上了棗紅馬……

        就去追趕那小娘兒們……

        赫里斯托尼亞把他那足有一俄尺長的光腳盤在身子下,等著司捷潘再唱起來。司捷潘閉上眼睛,——汗污的臉躲在陰影里——柔情地唱著,聲調忽而低得像耳語,忽而高亢,像是鋼鐵的響聲:小娘子,請你讓開點兒,讓我到河邊去把馬兒飲……

        赫里斯托尼亞又用洪鐘似的聲調把人們的聲音都壓了下去。

        鄰近車上的人也加人了合唱。車輪磨得鐵軸吱扭吱扭響,馬匹被塵土嗆得不斷地打噴嚏,悠揚、洪亮、春潮般的歌聲在大路上空奔流。從還沒有干涸的草原池沼里曬成棕色的蘆葦叢中飛出了一只白翅膀的野鴨。它一面叫著,一面向洼地飛去,還不斷地回過頭來,用翡翠一樣的眼睛俯視白篷的大車行列、用蹄子揚起陣陣煙塵的馬匹和穿著落滿塵土的白上衣、在路旁走的人們。野鴨落到洼地里,黑色的胸脯碰在干枯的、被野獸踐踏的草上,再也看不到路上的情景了??墒谴蟮郎弦廊皇擒嚶曓O轔,鞍下大汗淋漓的馬匹仍舊在懶洋洋地挪動著腳步識有幾個穿灰襯衣的哥薩克,迅速離開自己的馬車,跑到領頭的那輛車跟前,圍著它彎腰捧腹地哈哈大笑不止。

        司捷潘全身挺直站在車上,一只手扶著車篷的帆布頂,另一只手輕輕地揮動著,用短促、動人的快板唱道:

        別挨在我身邊坐,

        別挨在我身邊坐,

        人家會說你愛我,

        你要是愛我,

        就常常來看我,

        你要是愛我,

        就常常來看我,

        我家可不是普通人家……

        幾十個大粗嗓子接上去合唱起來,嘯叫著,歌聲在大道的塵土上飛揚:

        我家可不是普通人家,

        不是晉通人家,——

        是盜竊世家,

        是盜竊世家——

        不是普通人家,

        我愛的是公爵的兒郎呀……

        費多特·博多夫斯科夫吹著口哨;兩匹馬屈著前腿,挽車狂奔;彼得羅從車篷里探出身子,笑著,揮舞著制帽;司捷潘臉上閃耀著眩目的訕笑,調皮地聳著肩膀;大道上煙塵滾滾;赫里斯托尼亞只穿一件沒系腰帶的長上衣,頭發亂蓬蓬的,渾身大汗淋淋,兩腿蹲著,像只小飛輪似地旋轉、跳舞,他雙眉緊皺,哼哼著,裝出哥薩克女人的樣于,在松軟、灰色的塵土上留下了許多奇異的大光腳印子。

        第六章

        大家都在一個光禿禿的、頂部寬平、布滿了黃沙的土崗旁停下來過夜了。

        一片烏云從西邊涌來。它的黑翼已經灑下零星的雨點。人們把馬牽到水塘邊去飲。低垂的岸柳被風吹得彎下了腰。浮著一層綠苔的池水,蕩起粼粼碧波,映著閃閃的電光。風吝嗇地撒著雨點,好像是在把施舍撒向大地的污黑的手掌。

        馬都絆著前腿兒,放去吃草,派了三個人去守護。其余的人各自在車前燃起了火堆,飯鍋就掛在車轅上。

        赫里斯托尼亞在煮粥。他一面用勺子在鍋里攪著,一面對坐在周圍的哥薩克們說道:“……喏,一個高高的土崗,就跟這個差不多。我對我過世的爸爸說:‘阿塔曼會不會因為咱們沒得到任何許可就開挖土崗,來攔阻咱們呢?”’“他又在這兒胡說些什么呀?”從馬群那邊回來的司捷潘問道。

        “我在講我和過世的爸爸尋寶的事兒,愿老人家在天之靈安息?!?br />
        “你們在哪兒尋過寶呀!”

        “老兄,就在費季索夫山谷后面呀。你是知道的啊,梅爾庫洛夫土崗……”

        “對對……”司捷潘蹲下去,拿了一小塊炭火放在手掌上搖晃著,吧嗒著嘴,半天才點著了煙。

        “好,咱們書歸正傳。爸爸對我說:‘走,赫里斯坦,咱們挖梅爾庫洛夫上崗去?!犖覡敔斦f過,這個土崗里埋藏著財寶。但是財寶并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弄到手的。爸爸就向上帝許愿說:你要是把財寶給我,我就給你修一座富麗堂皇的教堂。我們這樣決定了,便出發到那兒去。那是鎮上管的公地,所以別人只會懷疑是阿塔曼于的。天黑以前我們就趕到了那兒。等到天色慢慢黑下來,我們把騾馬的前腿拴好,便扛著鐵鍬爬上崗頂。直接就從崗頂下手。挖了一個有兩俄尺深的坑,由于年代久了,泥土變得像真正的石頭一樣硬。我全身都被汗濕透了。爸爸老在小聲禱告著。兄弟們,請相信我的話,那時我的肚子總在咕嚕咕嚕響……夏天嘛,吃些什么玩意兒你們是知道的:除了酸牛奶就是克瓦斯……喝多了,肚子像絞一樣疼,只有等死——完蛋!我那過世的爸爸,祝福他在天之靈,卻罵道:‘呸,赫里斯坦,你這壞小子!我在禱告,你卻連屁也憋不住,簡直叫人沒法子喘氣。滾你的,滾下土崗去吧,不然我就用鐵鍬把你的腦袋砍掉。由于你這個壞小子的緣故,財寶都可能鉆進地里去!’我躺在土崗下,肚子疼得要命,簡直像針扎,我那過世的爸爸——像魔鬼一樣,力大無比!——一個人還在那里挖個不停。一直挖到發現了石板。他喊我上去。于是,我就插進撬棍,把這塊石板撬起……請相信我的話吧,兄弟們,這是一個月色皎潔的夜晚,可是石板下面還是閃著耀眼的亮光……”

        “好啊,赫里斯托尼亞你就胡說吧!”彼得羅忍不住說道,一面笑著,一面揪胡子。

        “為什么是‘胡說’?滾你娘的蛋!”赫里斯托尼亞提了提肥大的褲子,打量了一下聽眾?!安?,當然不是胡說!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往下說吧!”

        “兄弟們,真的,閃著耀眼的亮光。我一看,原來是一大堆木炭。大約有四十擔。爸爸說:‘下去,赫里斯坦肥木炭都扔上來?!遗老氯?。往上扔啊,扔啊,扔這倒霉的玩意兒,一直扔到天亮。早晨,我一看,原來他——真來啦?!?br />
        “誰呀?”躺在馬衣上的托米林興致勃勃地問道。

        “阿塔曼唄,還能是誰呢。他坐在馬車上,說道:‘誰叫你們干的,沒有出息的東西?’我們一聲都沒吭。于是,他就把我們逮捕了,押到鎮上。前年,還傳我們到卡緬斯克去過堂,但是我爸爸有先見之明,早就死了。我們備了公文,說他已經不在人世了?!?br />
        赫里斯托尼亞把冒著熱氣的粥鍋摘下來,回到大車里拿勺子去了。

        “那么你父親呢?許了愿修建教堂,就這樣沒有修成?”司捷潘等赫里斯托尼亞拿著勺子回來的時候問道。

        “你真是個胡涂蟲,司喬巴,難道他能為了這些木炭去修建教堂嗎?”

        “既然許了愿,就應當還愿嘛?!?br />
        “對木炭可并沒有許什么愿,至于財寶……”

        火光被哄笑聲震得直抖動。赫里斯托尼亞從鍋上抬起他那帶點兒傻氣的腦袋,沒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兒,就用沉厚的笑聲壓下了人們的喧吵。

        第七章

        阿克西妮亞十七歲的時候嫁給了司捷潘,是從頓河對岸、沙漠地區的杜布洛夫卡村嫁過來的。

        在出嫁前一年的秋天,她在離村子八俄里的草原上耕地,夜里,她的父親——五十歲的老頭子——把她的手綁起來,強奸了她。

        “你要是敢說出一句,我就宰了你,你要是不說出來,我就給你買一件天鵝絨上衣和一雙帶套鞋的高筒靴子。你要給我記?。阂亲呗┌朦c兒風聲,我就宰了你……”他威嚇她說。

        夜里,阿克西妮亞只穿著一條撕爛的襯裙,跑回了村子。她倒在母親腳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哭著訴說……母親和哥哥——一個剛復員回來的阿塔曼斯基團的哥薩克——把馬套在車上,叫阿克西妮亞也坐在車上,趕到父親那里去,這八俄里的路程,哥哥差點兒沒有把馬給抽死。他們在宿夜地附近找到了父親。他喝得爛醉,睡在鋪在地上的羊皮大衣上,身邊有一個空伏特加酒瓶。阿克西妮亞眼看著哥哥從車上卸下一根轅木,用腳把沉睡的父親踢醒,簡單地問了他幾句話,就用鐵皮包著的轅木照著老頭子的鼻梁打去。他和母親兩人把老頭子打了足足有一個半鐘頭。年邁而且一向溫順的母親瘋狂地揪抓已經失去知覺的丈夫的頭發,哥哥拼命地用腳踢。阿克西妮亞蒙起腦袋,躺在大車底下一聲不響地哆嗦著……天亮以前,他們把老頭子拉回了家。他可憐地呻吟著,眼睛卻不斷在屋子里搜索,尋覓躲藏起來的阿克西妮亞。血和膿從他那撕裂的耳朵里淌到枕頭上。黃昏時分,就死去了。對別人只說,他是喝醉酒從車上跌下來摔死的。

        過了一年,司捷潘跟媒人們坐著一輛裝飾得很漂亮的四輪馬車到阿克西妮亞家來相親了。姑娘看上了大高個、直脖頸、身材勻稱的司捷潘,就定下秋天開齋時節舉行婚禮。在一個秋末初冬的日子——有點兒冷,路上響著悅耳的碾碎的冰聲,給這對年輕人成了親;從那個時候起,阿克西妮亞就成了阿司塔霍夫家年輕的主婦。婆婆是個身材高大、被一種婦女病折磨得駝了背的老太婆;吃過喜酒后的第二天,一清早她就叫醒了阿克西妮亞,把她領到廚房里,毫無目的地把火鉗東放放,西擺擺,說道:“我要告訴你,親愛的兒媳婦,我們娶你來可不是為了叫你享清福和睡懶覺的。去吧,親愛的,先擠牛奶,然后就到爐子邊做飯。我是個老太婆了,沒有力氣做啦,你就當起家來,擔起這副擔子來吧?!?br />
        也是在這一天,司捷潘在倉房里有計劃地、兇狠地把年輕的妻子毒打了一頓。專打她的肚子,胸膛和脊背,為的是不要叫別人看出來。從那個時候起,他就開始冷落她,而去跟那些丈夫外出服役的放蕩女人廝混起來。差不多每天夜里都出去,把阿克西妮亞關在倉房或者內室里。

        沒有生孩子以前,有一年半的時間,他始終不能原諒她使自己蒙受的恥辱。有了孩子以后,他安分了一些,但是愛撫還是很少,仍舊很少在家里過夜。

        養著許多牲口的繁重家業把阿克西妮亞累壞了。司捷潘于活是個懶漢;他總是把額發梳一梳,就出去找同伴抽煙、打牌,胡扯一些村子里的新聞,照料牲口的事都由阿克西妮亞來做,她操持全部家務。婆婆是個很不高明的助手,瞎忙活一陣子,就要倒到床上去,把枯黃的嘴唇抿成一條縫,用被疼痛折磨變得兇狠的眼睛瞅著天花板,哼哼著,縮成一團。在這樣的時候,她那長滿了難看的大塊黑痣的臉上,就會大汗淋漓,眼睛里滿含著眼淚,而且一滴一滴地流下來。這時,阿克西妮亞就扔掉手里的活兒,躲到個什么角落里,恐怖而又憐憫地望著婆婆的老臉。

        一年半以后,老太婆死了。那天早晨,阿克西妮亞就開始了產前的陣痛,可是中午時分,孩子出世前一小時,祖母卻倒在破舊的馬廄邊死了。跑出去警告喝醉了的司捷潘不要到產婦跟前來的接生婆,發現了阿克西妮亞的婆婆蜷著腿躺在那里。生了小孩子以后,阿克西妮亞和丈夫親近了些,但是對他并沒有感情。只不過是一種女人的憐憫心和已經習慣的夫妻生活而已。孩子沒活到一周歲就死了。生活又恢復了原樣。所以當麥列霍夫·葛利什卡開著玩笑,擋住阿克西妮亞的去路的時候,她害怕地感覺到自己已經傾心于這個可親的黝黑小伙子了。他頑強地,公牛似地追逐著她。正是這股頑強勁兒使阿克西妮亞感到恐懼。她看得出,他并不怕司捷潘,她內心里感覺到,他是決不會就此退卻的,但是理智上她卻不愿意跟他親熱,所以竭力抗拒,然而她發現自己開始不管是節日,還是平時,都仔細打扮起來,騙著自己,故意在他眼前拋頭露面。每當葛利什卡的兩只黑眼睛有力、瘋狂而愛撫地盯著她的時候,她就覺得又溫暖又愉快。清晨醒來,睡眼朦朧地擠著牛奶,她會微笑著,而且會無緣無故地對自己說:“今天好像有什么喜事。什么喜事呢?葛利高里……葛利沙……”這種充滿她整個心胸的新奇情感使她驚駭,心里覺得自己仿佛是走在三月里頓河已經開始融化的薄冰上,戰戰兢兢,小心翼翼。

        送司捷潘去野營以后,她決心盡量少跟葛利什卡見面。從那次去拉網捕魚以后,這決心在她心里就更堅定了。

        第八章

        在三一節前兩天,村里在劃分草地。潘苦菜·普羅珂菲耶維奇去參加劃分草地的會。從那里回來吃午飯的時候,他一面哼哼卿卿地脫著靴子,一面舒舒服服地搔著走痛了的腳,說道:“分給咱們的一塊是在紅石崖邊。草并不特別好。上界直到樹林子,有些地方光禿禿的,連一根草都沒長。小冰草長得倒很不錯?!?br />
        “什么時候割草呢?”葛利高里問道。

        “從過節那天起?!?br />
        “你們帶達麗亞去嗎?”老太婆皺著眉頭問道。

        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用手一揮,意思是說:“別嘮叨啦?!?br />
        “用得著——就帶去。去收拾午飯吧,老站在那兒干什么,傻啦!”

        老太婆碰得灶門叮當響著,從爐子里端出燉著的菜湯。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坐在桌子旁邊,把分配草地和騙子村長幾乎把村里所有的人都欺騙了的事講了半天。

        “那年他也騙過一回人,”達麗亞插嘴說,“先把地分成等份,然后他就調唆瑪拉什卡·弗羅洛娃嚷著抽簽?!?br />
        “老畜生,”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拉著長聲說道。

        “爸爸,誰去垛草和耙草呢?”杜妮亞什卡膽怯地問道。

        “那么要你干什么?”

        “爸爸,我一個人可忙不過來?!?br />
        “咱們叫阿克秀特卡·阿司塔霍娃一塊兒去干。前些日子,司捷潘求咱們替他割一割。應該答應他?!?br />
        第二天早晨,米吉卡·科爾舒諾夫騎著一匹備著鞍子的白腿兒馬來到麥列霍夫家的院子。

        滴滴答答地落著雨點。濃厚的黑云籠罩在村落的上空。米吉卡從馬上彎下身子開開板門,騎進了院子。

        老太婆站在臺階上對他喊叫起來。

        “野小子,你跑來干什么!”她流露出明顯的不滿神情問道。老太婆不大喜歡這個不顧死活、好斗的米吉卡。

        “伊莉妮奇娜,你這是要干什么呀?”米吉卡把馬拴在欄桿上,驚異地問道?!拔沂莵碚腋鹄部ǖ?。他在哪兒?”

        “在板棚下面睡覺呢。你是不是中風啦?連路也不會走啦?”

        “大嬸子,你真是多管閑事!”米吉卡氣哼哼地說道。他揮舞著一根很漂亮的鞭子,敲打著锃亮的皮靴筒子,搖搖擺擺地向板棚底下走去。葛利高里正睡在一輛卸掉前轅的大車上。米吉卡好像是瞄準一樣,瞇縫起左眼,用鞭子抽了葛利高里一下子。

        “起來,莊稼佬!”

        “莊稼佬”在米吉卡嘴里是一句頂厲害的罵人話。葛利高里像彈簧一樣跳了起來。

        “你干什么?”

        “睡得夠多啦!”

        “別胡鬧,米特里,不然我要生氣啦……”

        “起來,有事情?!?br />
        “有什么事?”

        米吉卡坐在大車邊緣的橫木上,用鞭子向下敲打著靴子上的干泥,說道:“葛利什卡,太氣人啦……”

        “為什么?”

        “真他娘的,”米吉卡狠狠地罵道,“他簡直臭美得太不像話啦,——一個騎兵中尉就這么神氣?!?br />
        他憤怒地,從牙縫里急急忙忙地向外吐著字句,兩腿直哆嗦。葛利高里站起來。

        “哪一個騎兵中尉呀?”

        米吉卡抓住他的上衣袖子,怒氣已經稍微消了些,說道:“立刻備上馬,咱們到草地上去。我要給他點顏色看看!我這樣對他說:‘咱們來比比看?!f:‘把你所有的好朋友都叫來,我要把你們大家都比倒,因為我這匹驟馬的生母曾經在彼得堡軍官賽馬會上得過獎?!铱?,他那匹騾馬和它的生母——都該見鬼去!——我決不能叫他趕過我的牡馬!”

        葛利高里急忙穿上衣服,米吉卡緊跟在他后面走,氣得結結巴巴地說道:“這個騎兵中尉是到商人莫霍夫家來做客的。等等,他姓什么來著?好像是姓利斯特尼茨基。是個胖胖的、一本正經的家伙。戴著眼鏡。戴眼鏡也白搭,我是不能叫他追過我的牡馬的!”

        說笑著,葛利高里備上了留著配種用的老騾馬,從場院的大門溜出——為的是不叫父親看見——趕到草原上去。他們倆向山坡下的草地跑去。馬蹄子踏著稀泥呱噠呱噠地響。有好幾個騎馬的人都在草地上那棵于枯的白楊樹邊等著他們。利斯特尼茨基中尉騎在一匹身軀細長、健美的驟馬上,還有七個騎馬的本村青年。

        “從哪兒跑起?”中尉扶了扶夾界眼鏡,欣賞著米吉卡的牡馬胸部強壯的筋肉,問米吉卡。

        “從這棵白楊樹到皇家池塘?!?br />
        “這個皇家池塘在哪兒?”中尉瞇縫起近視眼問道。

        “喏,就在那邊,大人,樹林子旁邊?!?br />
        馬都排好了隊。中尉把鞭子舉到腦袋頂上。他的一邊肩膀上的肩章高高地聳了起來。

        “我喊到‘三’——就放馬,好嗎?一,二……三!”

        中尉第一個沖了出去,一只手按著制帽,俯在鞍頭,霎時,他就跑到其余的人前頭去了。米吉卡站在馬鐙上,神情慌張,臉色蒼白;葛利高里懶洋洋的,好久才把舉到腦袋頂的鞭子打在馬屁股上。

        從白楊樹到皇家池塘有三俄里路。半路上,米吉卡的牡馬身于挺得像箭一樣直,追上了中尉的小騾馬。葛利高里懶洋洋地跑著,他從一開始就落在后面,騎在馬上小跑著,好奇地注視著跑遠的、已經七零八落的騎士隊伍。

        在皇家池塘旁邊,有一個春水沖積成的土丘。那像駝峰似的、黃色的土丘頂上生著一些枯萎的、尖葉子的蛇蔥。葛利高里眼看著中尉和米吉卡都一下于就躍上土丘,而且飛馳到那邊去了,其余的人也都跟在他們后頭一個一個地滑了過去。當葛利高里跑到池邊的時候,那些大汗淋漓的馬已經站在一起,下了馬的小伙子們圍住了中尉。米吉卡露出了抑制著的喜悅,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帶著洋洋得意的神情??墒侵形镜膽B度,卻使葛利高里納悶,他竟一點也不感到慚愧:靠在一棵樹上,抽著紙煙,用小手指頭指著自己那匹好像剛洗過似的小驟馬說道:“我已經騎著它跑了一百五十俄里路。昨天才從車站趕到這里。如果它休息好了的話——科爾舒諾夫,你就不會追過我啦?!?br />
        “可能,”米吉卡寬宏大量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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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區再也沒有比他的牡馬跑得更快的啦,”一個最后跑到、滿臉雀斑的小伙子羨慕地說。

        “是匹好馬,”米吉卡由于剛才過分激動,所以現在手還在哆嗦,他拍了拍牡馬的脖子,呆呆地笑著,看了看葛利高里。

        他們倆離開了眾人,順著山坡,沒走村內的街道,往回騎去。中尉冷淡地跟他們道了別,把兩個手指頭向帽檐上一伸,就轉過臉去。

        已經快要走到通向自家院子的胡同口的時候,葛利高里看見了正朝他們走來的阿克西妮亞。她一面走著,一面低頭剝著一根小樹枝;一見葛利什卡,就把頭低得更厲害。

        “你害什么臊呀,難道我們是光著屁股嗎?”米吉卡喊道,又擠了擠眼睛:“我的小寶貝,唉,苦命的小娘子呀!”

        葛利高里朝前望著,等快要走過她身旁的時候,突然把慢慢走著的驟馬抽了一鞭子。騾馬后腿蹲了下去,——向上一踢,濺了阿克西妮亞一身爛泥。

        “咦,咦,咦,惡魔!”

        葛利高里掉轉馬頭,讓激怒的馬朝阿克西妮亞沖去,責問道:“為什么你見面不問好?”

        “不配?!?br />
        “就因為這個才給你濺點泥——別那么神氣!”

        “讓開!”阿克西妮亞喊道,兩只手在馬臉前面揮動著?!澳銥槭裁唇旭R來踩我?”

        “這不是馬,是騾馬?!?br />
        “反正一樣,你給我讓開!”

        “你為什么生氣,阿克秀特卡?是為前幾天的事兒?

        葛利高里朝她的眼睛看了看。阿克西妮亞想要說什么,但是她那烏黑的眼角上突然掛上了淚珠;嘴唇可憐地哆嗦著。她痙攣地吞下眼淚,悄悄地說道:“別纏我,葛利高里……我沒有生氣,我……”她沒有說完就走開了……

        迷惑不解的葛利高里在大門口追上了米吉卡。

        “晚上去游戲場嗎?”米吉卡問。

        “不去。

        “怎么啦?她叫你去過夜?”

        葛利高里用手掌擦了擦腦門,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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